01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邹如意去幼儿园接人,大半边伞往女儿月月身上倾斜。

到家后,她掀起湿漉漉的衣衫,白净皮肤上,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
月月蹬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抱着邹如意软绵冰凉的身子,撅着粉扑扑的小嘴,对着一团团斑驳的伤痕吹吹。
“坏爸爸,打妈妈,疼疼!”
邹如意三两下套上陈旧泛黄,却洗得干净的睡衣,揉了揉月月毛茸茸的小脑袋,“没事了,只要月月一直乖乖,妈妈会好起来的。”
新房东是七十多岁的包租婆,无事喜欢坐在自建的整栋楼房前摇扇子,跟天南地北的租客唠嗑。
邹如意拿了她热心送的小玩具给孩子玩,用毛巾捂了捂湿了大半的头发,打算进厨房烧一条鱼,一碗番茄蛋汤。
门砰砰砰被敲响,大有跟天雷拼一道的架势。
邹如意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想完了,自打好赌的丈夫打听到她们娘儿俩的住址,隔三差五就来要钱。
客厅里,月月吓得捂着小嘴,眼泪扑朔扑朔从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往下流,小小的身体躲得离大门远远的。
多熟练的避难方式,邹如意看得心酸。
自打男人染上赌瘾后,母女俩不知遭了多少罪,兜里有多少,都难逃被抢走的命运。
无底洞难填,在邹如意被打掉两颗牙后,她下定决心从地狱一样的家离开。
只可惜,恶鬼难缠,死活不肯离婚。
恰如此时,男人肆无忌惮踢门砸锁,企图用恐吓逼她回去。
没来得及报警,外头传来一声惨叫,邹如意急忙凑到猫眼去瞧。
02
这一看,不得了。
男人跟对门的高亮扭打起来,一掌来,一脚往,拳腿全落在肉上。
邹如意心道不好。
高亮是热心肠的邻居,在楼下开水果店,从房东处得知母女俩遭遇后,遇事乐意搭把手。
男人上回来找事,就是他把人赶跑的。
邹如意急忙拉开门劝架,男人没轻没重,啪地扇过来一巴掌。
“没离婚就勾三搭四给我戴绿帽,不打死你才怪!”
高亮的仗义相助,在龌鹾人眼里变成不堪,邹如意恼羞成怒反扑。
单打变成混合双打,男人没讨着便宜,骂骂咧咧走了。
高亮抹了抹鼻子上挂着的血印,仰着脑袋问:“不打算跟这种人划清界限?”
邹如意拿着沾湿的毛巾帮着擦:“他无赖,死活不肯离。”
高亮沉吟片刻:“如果你决心离开,我在老家认识律师,也许能帮到你。”
那一瞬间,邹如意仿若从暗黑门缝,窥见一丝天明的亮光。
过了几日,律师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按家暴流程教邹如意如何起诉离婚。
亏得邹如意聪慧,一早偷录了挨打的视频,藏好前夫嗜赌如命的证据。
在律师和高亮的陪伴下,她终于收起怯懦,找男人谈判。男人欺软怕硬,听见人家说告他故意伤害,立马怂了。
只是,渣男没有心。
他撂下狠话:“臭婊子,宁可把钱扔给律师,也不帮我还债。以后女儿你养,别指望我出一毛钱。”
签了离婚协议,人间的劫,算是迈过去一半。
耽误了律师不少功夫,邹如意把存折的钱全取出来依然觉得不够,但对方不肯要。
“这是阿亮的意思,他是过来人,看不得你受苦。”
邹如意没琢磨透对方的意思,高亮就把人赶跑了,连一顿丰盛的答谢宴也没吃上。
高亮抬眸,看着她带淤青的手臂道:“先把伤养好,别的事往后挪挪。”
03
高亮热心,知晓邹如意带娃不易,还得腾出大白天赚钱。
他主动捞起接月月放学的任务,说自己特别喜欢孩子,只是他跟前妻没缘分要一个。
起初,邹如意扭扭捏捏,心里过意不去。
她脸皮薄,不想刚离婚,就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那么快跟旁的男人勾搭上。
高亮一边用熟透的香蕉给月月打奶昔,一边坦然表示,嘴长旁人身上,爱说什么管不住。
想想也是这个理。
邹如意觉得自己从前便是顾虑太多,才没敢豁出一切,跟前夫拼个你死我活,白白挨了那么多瘀伤。
礼尚往来,她顺势提出做饭把高亮那份一并煮了,免得他顾着看铺子,常常拿卖不掉的水果打发两顿。
高亮求之不得,他不挑食,不管邹如意捣鼓出什么,他都吃得一根青菜一粒米不放过。
日子平缓而宁静,相处时间长了,温情滋生出初具相濡以沫形状的依赖。
幼儿园总有手工作业,不等邹如意琢磨个子午卯酉,高亮已经把绿色的小鳄鱼,裁剪得活灵活现。
月月吃人嘴软,兴奋得搂住他脖子,糯声糯气冒出一句:“爸爸好棒”!
邹如意脸上一红,眼神惊得稀稀碎碎,她不太敢去看高亮过于期待的眼神。
回到家,她揪住“通敌叛国”的小家伙,盘问月月为什么把叔叔喊成爸爸。
月月眼里的纯真盖不住:“叔叔天天去幼儿园接我,手里还带着小零食,同学都以为他是我爸爸。“
老母亲莫名想笑,又莫名想哭。
在生活寒冬待久了,谁不企及温暖,哪怕是冬日厚重云层漏下的一丝暖阳。
04
真正促发化学反应的,是六一那天。
邹如意难得请假,带月月到附近半开放式游乐场,母女俩玩了旋转木马,小飞车,还有跳得老高的蹦床。
南方的暑气特别能吸水,小半天功夫,月月就干掉了一瓶气泡水,一根大雪糕。
肚子开始闹腾时,邹如意带她上了厕所,偏不巧一个电话的功夫,人不见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卷过来,浑身的毛孔被堵得死死的,她发了疯一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
整个小广场转下来,邹如意仍然没有搜索到孩子的踪影。
这时,高亮打来电话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儿童套餐,他可以让房东老太太帮忙看水果铺子。
呜咽声如洪流般冲出嗓子眼,邹如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拼命念着孩子不见了,保安帮忙找也没发现。
不到十分钟,高亮的身影出现。
他沉着冷静提出看监控,打电话托人联系警局,安抚身边愈来愈颤抖的女人。
人找到时,可爱的小揪揪早被剪成狗啃泥,衣服也被换成男孩童装。
邹如意狂风骤雨的泪,噼里啪啦落在脸上,直到被一根带着糙意的指头悄然抹去。

坑坑洼洼的心,一瞬间被填满。
心意大概是那时候定下的,两大一小开启了亲近的水龙头。
高亮天然的父爱,让月月怯懦的性子变得活泼。她时常搂着他的脖子问邹如意:“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变成真正的爸爸。”
对上那双闪烁着真情的眼睛,邹如意没法把两人的关系模糊下去。
05
然而领证之前,前夫带来一枚复仇的重磅炸弹。
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多次求复合不得后,挖出高亮在老家的种种“恶行”。
前夫灌了两杯马尿,就到水果铺子叫嚣:“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老家嫌弃前妻不能生,把人搞成神经病又逃跑。论起没人性,我是拍马也比不上。”
他报复式抢走两个榴莲逃跑,高亮愣在原地没追。
傍晚夕阳,将那具瘦高的身影拉得异常沉默,邹如意的心好像冻成一坨冰块。
第一段婚姻正是由于识人不清,她才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泞。难道相同的黑暗通道,又要再长途跋涉一次吗?
那天,水果铺子关得特别早。
邹如意哄睡月月时,高亮连喝了七八瓶啤酒,碧莹莹的瓶子东倒西歪,有点像无规律堆叠的错乱人生。
他坦白了,前妻确实不能生小孩。
邹如意的眸色暗了暗,心中原本偏向一边的天秤,仿佛在朝另一端游移。
同为女人,邹如意理解无法当母亲的伤痛,经历被无情抛弃的苦,也让她无法接受男人的负心薄幸。
可高亮一把将她柔软的身子揽住,借着酒意在耳边吞吐气息,慢慢将那刻意尘封的过去展露。
06
高亮是在婚后第三年,发现前妻染色体有恙,这辈子无法成为母亲的。
起先,他把事情扛了下来,对家人说是自己的问题。
可前妻越来越敏感,尤其逢年过节,亲人见面把孩子凑成堆时,故意指责是高亮故意让她难堪。
打那以后,高亮再也不敢在家宴请亲戚,碰到别人的满月宴升学宴能避就避。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轻易便不能放过自己,更不放过枕边人。
前妻变得多疑暴躁,觉得高亮在外面金屋藏娇,偷偷弄大别人的肚子。
高亮哭笑不得,那时他在老家开小超市,日常往来自然有男有女。但是,一旦张口跟女顾客多说两句,前妻会相当不快。
有个女人的车子停在外头被撞,临时让高亮帮忙看一眼孩子。
高亮抱着孩子逗弄时,前妻猝不及防进来了,她不知怎么想的,操起冰柜里的酒瓶直直往他头上砸。
当天晚上,两人狠狠吵了一架,惊动了婆家和娘家。
高亮吵累了,抱着流血结痂的脑袋不吭声。前妻辱骂他就是想要孩子了,时时刻刻想离开。
她提出,一定要亲哥的孩子,说是有着共同血脉,养着才有安全感。
可是,大舅哥贪婪小气,如果把他的孩子接过来养,无疑等于打开钱包让别人伸手取。
高母小心翼翼商量,亲家大孙子十岁了,带了多年肯定很亲,不如领养个小一点的。
前妻非常生气,砸坏超市的冰柜,扬着大喇叭演起苦情戏。
县城不大,失了分寸的女人用道德绑架四处传播,她斥责高亮当初说要爱她一辈子,现在知道她不能生,就想尽办法把人赶出门。
前妻觉得,只要把他的口碑砸碎,旁的女人便会歇了勾搭负心男的心思。
07
那段时间,高亮痛苦不堪。
他喜欢孩子不假,但家中弟弟生了双胞胎,心中并不觉得一定要靠亲生孩子继承香火。
可是,大舅哥品行不好,他更不能把全家置于烤架之上折磨。
为着这事,前妻天天大闹,口口声声说不领养侄子,她就没有安全感。
旁人劝高亮离婚,干脆坐实负心汉罪名,好过搭上一辈子。高亮不愿意,他跟前妻有过真心实意的感情,不想为着没有孩子的事,半路把人丢下不管。
但前妻一念成魔,再也浇灭不掉。
她自作主张把侄子带回家住,拼命刷银行卡给他买游戏装备,新衣跑鞋。
前妻一副铁定了心要高亮接受,这就是两人的孩子。
如果不是大舅哥诱惑前妻,贪婪地从她手里骗走三十万,高亮也许就动摇了。
大舅哥拿了那笔钱还赌债,摊上这样的瘾头,一辈子怕难改。
高亮决意把孩子送走。可前妻巴拉着他的裤腿:“我哥不成器,你就当帮帮我侄子,以后他会喊你爸爸,给你养老送终的。”
这一次,高家人都不同意。
一个跟大舅哥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只会成为对方不断索要金钱的筹码。
前妻气疯了,趁着夜色点着窗帘把婆家烧了。站在半壁黑乎乎的断墙面前,高亮提出离婚。
他不能容忍亲生父母被烧伤送院,虽然没有性命之危,但谁敢保证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前妻以得了轻微精神病逃避责任,高亮心灰意冷,用结束婚姻换取最后的安宁。
他把两家合买的房子留下,让父母投奔外地生活的弟弟。
前妻逃掉牢狱之灾,不死心又找上门,在超市门口多次声泪俱下求复合。
不明真相的新顾客,纷纷同情这个号称“不能生,所以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08
高亮避无可避,找到律师朋友帮忙处理掉超市,拖着一身疲惫离开。
一路南下的车上,他想了很久。
相识之初,前妻曾是个温柔婉约的女孩,是世俗的催生让她变得失落,自卑。如果他能用旁的方式,多给她安全感,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往事俱已,高亮把痛苦的经历埋在心底,轻易不愿松口提。
邹如意听完,泪水汩汩而下。
难怪,高亮第一次挺身而出,是在听到她前夫有赌瘾之后。或许当时,他是想到了前大舅哥吧!
她伸出细白的手臂揽住高亮:“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抛弃不能生的前妻,会像站在道德高点的人一样,认为我无情。”
若不是亲身经历过前夫的毒打,邹如意未必会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癫狂的女人。
她同情不能成为母亲的前妻,却无法理解对方激烈无状的言行。
这世道虽不公,但不是把痛苦加诸到旁人身上的理由。
次日清晨,邹如意起身做了早饭,飘香的肉粥勾得肚里馋虫咕咕乱叫。
高亮替月月穿戴整齐,梳好了小辫子后把她抱到怀里,一勺勺舀起肉粥,耐心仔细投喂。

阳光洒进窗台时,屋里的粉尘细细飘起来。
月月眉眼弯弯,叽叽喳喳闹着待会要新爸爸送她去幼儿园,自豪地说画了三朵向日葵要给老师看。
邹如意翻着她稚嫩得画作,花里的葵瓜子变成三张人脸,那是可爱的一家人。那一刻,她鼻子有了酸意。
也许,这就是三人的缘分,是她跟月月的幸运,在颠沛流离过后,可以跟这人尝试牵手走下去。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