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印谱:深切缅怀山西新闻界两位老领导

核心提示作者档案冯印谱,山西万荣人,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高级记者。曾任山西日报报业集团编委、三晋都市报社长兼总编辑。现为山西大学文学院新闻传播系研究生班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山西大学商务学院、中北大学客座教授。著述颇丰,包括新闻论著、杂

作者档案

冯印谱,山西万荣人,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高级记者。曾任山西日报报业集团编委、三晋都市报社长兼总编辑。现为山西大学文学院新闻传播系研究生班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山西大学商务学院、中北大学客座教授。著述颇丰,包括新闻论著、杂文集、纪实文学、中篇小说、长篇小说等。

7月24日13时15分,傅荫农先生病逝。

7月24日18时56分,范漂先生病逝。

一位87岁,一位83岁。

惊悉噩耗,连日来,我的心情恍恍惚惚,难以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两位老领导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

1982年我分配到山西日报社记者部时,老范担任报社驻运城记者站站长,老傅担任记者部副主任,老傅是老范的领导。记者部主任是现年逾九秩的史文奎先生。很快,老范提升为记者部副主任、编委、副总编辑、常务副总编辑,并分管记者部工作,老傅依然是副主任,老范成了老傅的领导。

二排左三范漂先生三排右二是傅荫农先生

他们都是我的直接领导,尊重的长者。

老傅与老范绝对是两种性格。老傅爽朗洒脱,快人快语,嘻嘻哈哈,在他脸上永远找不到愁字。

老范沉稳慈祥,话语不多,慢声细语,往往一语中的。他心地善良,跟谁也相处融洽,交往几十年,没见他发过一次火。

老范内敛,凡事考虑大局多,考虑他人多。他告我说,“文革”中,他在大寨记者站工作,某次因为一篇稿子的事,被永贵大叔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不容他作任何解释。从陈永贵办公室出来,老范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一甩手,将陈永贵送他的一只苹果,狠狠地扔到沟里。

1984年我结婚,由记者部同志热心帮助筹办。大伙每人凑了三元钱,给我买了两把红色折叠椅子。老傅出了自己的三元份子钱,可能是见我们过于寒酸,另外又赠送我们一件绸被面,值十多元,在当时可是厚礼啊!

老范烟瘾大,以前抽的都是廉价烟。老傅也喜欢抽烟,他家庭经济条件好,抽的是高档烟。记者部主任老史下决心戒烟,老傅早晨上班,他跟老史面对面办公,故意先递给老史一支烟,然后又拿出打火机帮其点烟,老史经不住“诱惑”,只好食言,后来才彻底戒掉。老傅晚年也戒烟了,只有老范没有戒。

老傅出生浙江萧山,来报社之前,在榆次经纬纺织机械厂、雁北地区革委会工作。人们盛传老傅的一则笑话,他给雁北地区某支左军代表当秘书,一次陪军代表乘火车出行,他稀里马虎没掌握好时间,进入火车站后又走错了站台,慌乱中,他拉着“首长”从一列停靠的火车下面钻过去,差一点误了火车。这样不称职的“秘书”谁敢用他?没跟老傅落实过,不过此事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老范出生芮城农家,山西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山西日报社。关于他的家史能够写一本厚书。老范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是家庭妇女,生育了一女两男,老范年龄最小。抗战爆发,在黄河对岸陕西乡下教书的老范父亲,此时已是中共地下党员,投奔了延安。不久,他随八路军一二九师敌工部开赴山西前线,不幸在一次战斗中被俘,押解在太原监狱,宁死不屈,惨遭日寇杀害。老范出生后就没见过父亲。

可怜的老范母亲,一直打探丈夫的下落,期盼丈夫归来。抗战胜利后,老范母亲扭着一双小脚,天天伫立在村头,看一支支队伍绕村而过,望眼欲穿。

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通过老范父亲战友的信件,一家人才知道了内情。老范母亲一直守寡,跟老范爷爷一道将三个儿女养育成人。

老范后来将老母亲接来太原居住,他母亲常常站在阳台上,久久凝望着大南门方向,默默念叨着丈夫的名字。她记准了丈夫是在太原大南门牺牲的。

记得是1985年,老范刚从运城调回报社,单身住报社西平房,与我为邻。一天晩上,老范老家打来电话,告他母亲患急病,住进县城医院正在抢救。老范心里那个急哪,连夜乘火车往家赶,他很作难地说,小冯,有钱吗?借我点。我刚刚结婚,急忙搜罗我们夫妻所有的工资凑了九十多元,送老范去了火车站。

老范告我,上世纪七十年代,他老家盖房子,跟报社几位同事借了一屁股债。其中向老史借的最多,一百元。几年后,老范向老史还钱,被老史拒绝了。老史说,当初借钱给你,就没想过要你还。

我想,那个年代虽然生活清苦,但这些老同志之间建立的纯真友谊,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确令人感动。

跟老范相比,老傅的经济状况明显优越。从春到冬,老傅四季衣裳都格外讲究,款式新潮,衣料昂贵,时不时还要向同事炫耀一番。直到晩年,他依然如此,衣着整洁,戴副墨镜,他患眼病,牵一只棕色长毛大狗,由老伴陪同,在报社附近悠闲散步。我第一次看见微波炉是在老傅家,全报社也不会有几个。据说老傅有亲戚在香港。

老范给我讲过一件事。有一次,老傅上运城出差,他陪老傅逛商场。老傅看中了一双新式凉鞋,当场掏钱买下,穿在脚上,将换下来的旧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那双旧凉鞋还有六成新,扔掉多可惜啊!”老范说。

老傅与老范在生活上有差别,或者大相径庭。但在为人处世上,却惊人的一致。

老范在报社仕途较为顺利,由记者站站长升到副总编辑。原本有机会担任报社“一把手”,但他一切服从组织安排,结果上级给他特设了一个“二把手”“常务副总编辑”职务,享受正厅级待遇。

老傅混得更“惨”。他在记者部担任副主任多年 ,资格老,业务能力强,正派公道。但有史文奎主任在前面挡着,他当主任几乎不可能。时任总编辑唐纪宇有意让老傅到另一个部门担任主任,副处升正处,多好的美事。不料,唐总跟老傅一讲,老傳明确表态,宁愿给老史当副手,也不去当那个部主任。别人争也争不来的正处,被他轻而易举回绝了。

再说新闻职称,老傅最初评的主任编辑,是副高。几年后职称晋升,论资历和业务能力,评正高职称是十拿九稳。可是,几次评审,他连报名也没报,当然就失之交臂,直到退休还是副高。后工资与职称挂钩,一算计,原来工龄长且工资不低的老傅,比别人少了许多。私下聊天,看破红尘的老傅坦然一笑:“管他呢,有啥意思!”

1971年,吕梁地区初建,老范担任山西日报社吕梁记者站第一任站长。1987年,我也担任了吕梁记者站站长。一次老范上吕梁出差,让我领他转了离石城几条街,寻找他当年办公住宿的地方,当然早巳面目全非了。老范先后在忻县、吕梁、临汾、运城等几个记者站工作过,他深情地回忆记者站的工作和生活,那是他一辈子新闻生涯珍贵的一部分。

多年前,报社职工活动中心设了个“聊吧”,供几位离退休老干部聊天,聊国家大事,聊身边新闻。经常去的有老王、老郭、老郭、老柴、老王、老史、老祝等,都是我尊敬的老领导。老范是常客,坐在一边一根接一根抽烟,听别人说的多,自己说的少。老傅偶尔也去“聊吧”,坐的时间不长,有时听不顺耳,忍不住“嘣”几句“凉腔”,拍拍屁股遛他的狗了。

我很少去老傅家,原因是怕他那只长毛狗。有一次,我托人给他送去一箱老家的苹果品尝,当晚,老傅打来电话,一再表示感谢。

几年前的一天,老傅忽然打电话叫我到宿舍门口。我匆匆过去,老傅说,我从萧山老家拿来几件丝绸衬衫,送给你一件穿。我推辞不掉,双手接过衬衫,心潮格外激动。如今睹物思人,悲从中来。

山西日报社有三位芮城籍老同志,骆士正、杨玉印、范漂,我跟他们都在记者部待过,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做人的道理和业务知识。人们称他们三人“老骆脾气大,老杨嗓门大,老范烟瘾大”,倒也勾勒出了各自的特点。老骆是闻名的报社“三家村”之一,2000年我考副厅落选,老骆安慰我,人家不用你,你正好写点东西。老杨号称“活字典”,1995年我和同事牛牧写了一本书,老杨十分欣赏,在他负责的周末版予以连载。如今,“芮城三大”,老杨已经走了十多年,老骆前两年谢世,今老范遽然离去,不免令人唏嘘感慨。

老傅喜欢打麻将,老范业余爱好不多,他说上学时喜爱拉二胡,但没听他拉过。

老范退休后更加忙碌,参加省新闻出版局审读报刊,阅评山西日报及其他子报。真不容易,他七十多岁才学习使用电脑,竟然写出很长的回忆录。遗憾的是,在生前没能出版。倘若整理出来,我们会看到他父亲奔赴延安及抗日疆场的故事,看到一个革命烈士子弟的成长足迹,看到他跟永贵大叔正面交锋的一幕……

由于疫情和我搬出报社宿舍的原因,今年上半年没有见过老傅,只见过一两次老范。在他们生病期间,也没能探望。记得一两个月前,老范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当时没有接通。第二天我打给他,他说没事,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打个电话问候问候。也许老范当时身罹重病,粗心如我,没能去见老范一面,没能见老傅一面,成为终身憾事。

老傅走了!老范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音容笑貌,惟有心香一瓣寄哀思!

2020年8月1日草于太原市小店区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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