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们在40℃的烈日下争分夺秒抢票/视觉中国
7月13日晚，一则关于“骑手弟弟中暑身亡”的新闻出现在江苏常州的新闻中。
新闻外卖骑手的个人信息和具体信息很少。我们只能看到常州二院收治的中暑患者中有一位是外卖小哥。不幸的是，当他被送到医院时，他已经失去了呼吸。
很快，消息就淹没在信息洪流中。在红色高温预警四处闪烁、热射病频搜的一周，这样的信息似乎很难引起网友的广泛关注。
与此同时，关于“重度中暑”和“骑手被120抬走”的新闻在全国数百名骑手中陆续出现。骑手们的愤怒、悲伤和恐慌并没有停止。
骑手中暑的消息接连出现。/短视频截图
几秒钟的短视频，是车友了解同龄人生活状态的主要渠道。
高温引发事故后，一些外卖站长会要求骑手“保持安静”。所以车友只能通过“没头没尾”的视频和同事的传言来了解情况。
对于外界来说，关于骑手在高温下工作的新闻几乎为零。
7月16日，2022年的三伏天正式开启。近两周，全国多地气温超过40℃，部分地区超过44℃，不少地方体感温度超过50℃。截至7月14日，全国已有71个国家气象站最高气温突破历史极值。消息称，受此次高温影响的人数超过9亿。
在这样极端炎热的天气里，“出去吃饭”成了很多人的“生死友谊”。为了躲避室外的超级热浪，越来越多的人抱着“不行就别出门”的心态，转而在外卖平台下单。
7月17日，全国高温地图显示，多地超过40℃。/中国天气网
但是，对于全国几千万外卖小哥来说，在40℃以上的烈日下争分夺秒抢单，无异于一次次下注。
这些在高温中“豪赌”的订单，最低配送费可能只有3元。
连日来，《新周刊》记者多次致电外卖平台。关于高温补贴，客服表示:相关事宜需要咨询当地代理和站长。《新周刊》记者致电广州某外卖平台站点，对方挂断电话，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1300万骑手在烈日下
“出门半个小时，感觉身后有个龟壳，壳里下着疯狂的雨。”来自重庆的骑手阿杰向《新周刊》记者讲述了炎热的天气给他带来的感受。
重庆是全国最复杂的城市。由于高高低低的山地地形，这里的导航经常失灵。“明明地图上显示已经到了目的地附近，实际上可能离目的地还有十几层楼”。
即使对于重庆本地人来说，找路也不容易，尤其是在40℃的高温下，人很容易在这个“8D迷宫”里迷路。如果找不到电梯，骑手爬七八层楼就要自己“忍”了。在短视频平台上，曾有外卖小哥透露“一个小时只送了一单”。拍摄视频时，他呼吸困难，微弱的声音被响亮的蝉鸣声掩盖。
这些“高危”订单，配送费可能低至3元。/由受访者提供
气温40多度。有多热？
如果你在城市里没有遮蔽物的广场上骑车，你会感觉地面“像一片火海”。一波白色的热浪从地表蒸腾而出，肉眼可见，看起来就像火山喷出的熔岩。
上午9-10点，太阳开始“成妖”，这也是一个城市成为“蒸笼”的转折点。
一旦温度超过34、35℃，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就会睁不开。如果不戴墨镜，骑车人的视线会白花花的，“眼睛会疼”，在路上超速行驶的危险性会大大增加；如果戴墨镜，两者之间的缝隙会形成一个狭窄的通道，空气流动非常快，也会刺痛眼睛。
导致90%的骑手都不能戴墨镜，必须训练他们在强光高热下“睁眼”的能力，以及毅力。
来自杭州的众包骑手阿强告诉《新周刊》，在过去的11天里，他已经中暑四次。
路边中暑的外卖小哥。/短视频截图
第一次中暑发生在7月初的中午。饭送来后，他在路边休息了几分钟。当他站起来时，他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身体变成了没有骨架的泥巴，小腿颤抖着，快要跪下。很快，他开始呕吐，前一天的食物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由于阿强租的房子距离外卖地点23公里，骑电动车回家最快也要45分钟。阿强只能选择最近的地方休息。在便利店买了几瓶冰水后，他喝了一瓶随身带的藿香正气水，走进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躺了下来。
他不敢让自己的意识放任自流。虽然他的眼皮是闭着的，但他在脑子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如果睡着了，可能会让“中度中暑”发展成“重度中暑”而死亡。
在接下来的10天里，阿强连续三次中暑，出现昏迷、抽搐、意识不清、呕吐、高烧等症状。
“身体感觉50℃，吸进嘴里的空气体是热的，气管是闷的，呼吸困难。况且肺和肝比体表烧得多，尽管皮肤是阳光直射的地方。”阿强新周刊记者这样回忆。
这种感觉几乎是每一个身处高温地区的骑手都经历过的——内脏就像被放入沸腾的大锅里反复煎熬。
“温度不低，体感温度更高”。/unsplash
7月14日，阿强决定放弃“中午高峰时间”的送餐工作。他想了一下，人到了30岁，比赚钱更重要的是他的命。
这不是阿强个人选择的“平躺”。群里大多数众包骑手已经放弃了“中午送餐”的选项。大部分都是下午四五点以后出门，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左右。他们告诉新周刊记者，中暑可能要休息两三天，“得不偿失”。
但对于敬业的骑手来说，众包骑手的“午休”已经让他们羡慕不已。对他们来说，送餐时间没有自由。平台要你去，你就得去。
专车骑手的工作时间是固定的，4班。中午热了就得跑，无权拒绝订单。
相比烈日炎炎，更大的问题是车友们该如何应对商场、餐厅、户外20℃甚至更高的温差。
骑手在哪里？顶着烈日跑到送餐的地方。/微博图
去年的“甘肃白银极限马拉松事件”让一些骑友听说了“失温现象”。如果运动导致人体出汗，湿度增加，外界温度突然下降，可能会导致身体放热快于产热。这时，人可能会失去体温。
失去温度意味着心脏、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无法正常工作，更严重的可能导致心脏和呼吸系统完全衰竭。
这种恐惧也被写进了骑手的“高温预警”——“如果短时间内未能出汗，就会死亡”。这个高温预警会有平台提示，有站长发送，也有骑手所在的工作群看到。
很危险，但是到时候还是要进去。毕竟，没有办法也不可能让身体“过渡”。
高温预警:“短时间内不出汗就会死。”/由受访者提供
对于车友来说，进入商场的那一刻，会有一种“延年益寿”的舒适感，但很快，人就会感到毛孔极度收缩，身体会感到不适和无力。当你离开商场时，你会感到头晕，你的视力可能会短暂消失。
“去茶叶店要冰块”
想要在极端炎热的天气里“保命”，车友们一定要开动脑筋，找到适合自己的降温解暑技巧。
藿香正气水是所有车友出行前的标配。
一位来自江苏的骑手告诉《新周刊》记者，最近一周，他平均每天能喝3瓶藿香正气水。
车友们一定要开动脑筋，找到适合自己的解暑技能。/微博图片
喝水也是个问题。
在炎热的天气里，骑手所需的水比其他季节增加了几倍。群里不少骑手告诉《新周刊》记者，他们用来买冰水的钱，一天从5元到十几元不等。一1L冰镇矿泉水一天可以消耗5桶。
“奢侈”的小哥，会去蜜雪冰城店买一杯4块钱的柠檬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放在保温外卖盒里。“柠檬+糖”的组合可以加快人体电解质的平衡，比矿泉水有更好的解暑效果。
但如果一天买4-6杯，一天买水的成本就高达20元。即使是“穷人的快乐水”蜜雪冰城，也不是所有车友都能拿到的费用。
入行多年的骑手大哥，喝冰水的方式更节俭——出门前带个大暖瓶，装满水，送餐时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奶茶店“讨”冰块。通常，奶茶店的服务员会好心地为车友们“铲冰”，一个月就能为车友们省下几百元的饮水费。
但直接吞下冰水是很危险的——杭城老骑手阿强告诉《新周刊》记者，在烈日下长时间暴晒后一定不能直接喝冰水，否则会导致血管收缩、心率加快，甚至住院。他通常会等水中的冰融化后再喝一口。
即使是“穷人的快乐水”蜜雪冰城也不是所有车友都买得起的。/微博图
骑手们虽然疯狂喝水，但很少上厕所，不是因为没时间，而是因为喝的水都变成了汗水，洗着骑手的背。气温变冷，有些骑友的衣服上会有一层盐粒，都是汗结晶。
白天送餐时，有些骑手会选择防晒冰套，以防晒伤。团里有车友说“就像穿了冰袖沾了酒精，很爽。”但是有些骑友不太喜欢冰袖——不透气，又闷又痒。“还不如直接掉两层皮”。
如果骑车人把电动车停在街上，进餐厅拿饭，几分钟后回来，“座位能把屁股烧出痔疮”。
来自浙江金华的骑手李琳告诉《新周刊》记者，他的方法是在车上拿一桶几升的自来水，直接把水倒在热腾腾的座位上。不到一两分钟，所有的水滴都蒸发了，座位温度也会下降。
当气温变冷时，有些骑手的衣服上会有一层盐粒。/由受访者提供
有些车友会在拼多多上订购“防水反光”的铝箔隔热坐垫，比容易吸热的真皮坐垫座椅要好很多。
高温下手机会经常罢工，突然死机、加速耗电、燃烧是骑行者经常遇到的问题。如果你把手机放在阳光下晒一会儿，它就会在几秒钟内变成“烫手山芋”。
烈日下，手机屏幕反光，车友在没有遮挡的地方很难看清屏幕，所以很多车友选择在头盔下再戴一顶鸭舌帽，专门用来遮挡阳光和检查手机。
告诉琳琳新周刊记者，今年初夏，团里一个新来的骑手提议在电动车上搭个伞篷，避免阳光直射眼睛。但过了几天，这位小哥在一次送餐时被交警拦下，摘掉了他的伞，带他去了一个路边摊，看了半个小时的交通安全教育片。
有些车友会选择防晒冰套来防晒。/视觉中国
关于高温的警告并非完全没有。
在站长管理的骑手中，外卖平台App上，红色高温预警和橙色高温预警从来没有缺席过。“需要休息和警惕”的规则特别明确，一切遵循“生命第一”的规则。
但在“温馨提醒”规则的最后，有一句话很关键——此提醒仅用于天气预警，不涉及天气红包和违章豁免。
“本提醒仅用于天气预警，不涉及天气红包和违章豁免。”/由受访者提供
高温补贴，没有。
博物馆的屋顶被晒伤了，鸡蛋被打出来就成了水煮鸡蛋...虽然今年很多地方的极端温度都超过了往年，但是所有车友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高温补贴，没有。
来自湖南的专送骑手老吴告诉新周刊，在入职的前两年，也就是2017年和2018年，高温补贴是固定金额。夏天的七八月份，工资条上明明写着每月补贴300元。
从2020年开始，高温补贴成了一种“花头”，散落在各种规则复杂的“挑战游戏”中。
2021年，某外卖平台推出“清凉一夏，暑期活动冲奖”，原本法定的高温补贴从“企业关怀”变成了“挑战”和“暑期特别活动”。
2017年和2018年高温补贴是固定金额。/由受访者提供
2012年，国家安监总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部门联合发布《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对2004年的“高温津贴”规定进行了修订。《办法》第17条规定:
在30℃以上的高温天气，用人单位需要向从事户外作业的劳动者支付高温津贴。
换句话说，高温补贴具有法律效力。
按照最新标准，江浙一带的户外工作者每人每月领取300元；山东省室外高温作业人员月津贴200元。陕西省的高温津贴是每人每天25元。虽然各地标准不同，但都有明确规定的“高温津贴”。
此外，《办法》强调，防暑降温饮料的发放不得以货币代替，不得以防暑降温饮料冲抵高温津贴。
然而，对于数百万外卖骑手来说，连福利“药品”和“饮料”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更别说拿到符合国家标准的高温补贴了。
2020-2021年期间，各大外卖平台推出了包括高温津贴在内的一系列“挑战”，看似是对骑手的“变相补贴”，但规则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高温补贴开始成为“花头”，散落在各种规则复杂的“挑战游戏”中。/由受访者提供
要求，众包骑手满足3个周期的挑战，可获得158元奖励；需要在规定的时间段内完成规定的订单金额，而这个时间段往往是大多数骑手不愿意接单的时间段——比如气温最高的中午和奇数较少的早上。
单个天气补贴从五毛钱到几块钱不等。/由受访者提供
根据几个团的骑手反馈，几个大型外卖平台今年推出了一项名为“天气补贴”的奖励。
单份外卖的“天气补贴”从5毛钱到几块钱不等，几毛钱的补贴居多，而且不是只有。
一位骑手向新周刊记者透露了他和他的兄弟们的观察:如果天气太热，愿意在中午高峰送货的骑手太少，天气补贴就会出现。“一旦平台消化了这些订单，补贴就取消了”。
这个关于高温补贴的“游戏”也在今年消失了。/视觉中国
然而，来自湖南的骑手老吴一再强调，“天气补贴和高温补贴不是一回事”，“只是新来的年轻骑手，不知情，接受了而已”。
其实天气补贴并不是外卖平台的新福利。三年前，各大外卖平台都有针对恶劣天气的各种补贴，比如寒潮补贴、雨补贴、雪补贴，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天气补贴”。
来自深圳的大雄告诉《新周刊》记者，比如暴雨前，订单的“天气补贴”会提示他在雨中发单，“雨停前补贴就消失了”。
管理骑手的代理商和站点也不断推出办法，鞭策大家“对抗高温”，继续工作。
安徽骑手郝浩告诉《新周刊》记者，他所在的站点，一个月完成1500单，可以获得600元起的高温补偿，但要求他必须出勤30天，每天在线时间不少于10小时。
只有不间断地工作，你才能得到这600美元。/由受访者提供
算了一下，要达到这个标准，骑手需要工作12个小时左右，早上8点出门，晚上10点收工，30天内，绝对不能中暑或生病。
其实站长只会嘲笑你:哪里见过你，孩子？/由受访者提供
高温补贴该谁出？
车友们为了维持“高温补贴”已经很努力了。
来自四川乐山的骑手一辉告诉《新周刊》记者，他的同事曾致电其平台的客服，询问高温补贴事宜。客服很温柔，很有礼貌。在表达了对车友们的关心后，“略显抱歉地说:具体补贴请等待平台通知”。
第二天，骑手被站长封号，丢了工作。
《新周刊》记者多次致电外卖平台的外卖骑手客服，客服均表示需要咨询各地代理商和站长。《新周刊》致电广州某外卖平台的站点，站长听到“高温补贴”二字后立即挂断电话。
《新周刊》致电广州某外卖平台的站点，站长听到“高温补贴”二字后立即挂断电话。/微博图
那么，高温补贴谁来出？这个问题指向了骑手和外卖平台之间的“法律关系”。通常，专车骑手是指由第三方配送公司招募管理的骑手；众包骑手是指通过外卖平台的骑手APP自行注册的骑手。
骑手分为专属骑手和众包骑手。/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无论是专属骑手还是众包骑手，在它和外卖平台之间都有一个“外包公司”。
比如，《新周刊》记者在全国多个省份和地方采访外卖骑手后发现，很多地区的外卖骑手迫于站点压力，注册了个体工商户，不知不觉就成了“小老板”。因此，骑手与劳务公司的关系由“雇佣关系”转变为“合作关系”。
顺风车签订的“劳动合同”其实是一份“合同协议”。
一份“劳动合同”其实就是一份“合同协议”。/由受访者提供
此外，骑手还要面对其他层层“分包公司”。支付骑手工资的公司是和骑手签约的两个不同的公司，这是普遍现象。
所以，一个看似简单的“高温补贴”问题，其实很难追究到具体的一方。
除了高温补贴，车友们之前的问题依然存在——“路上开快车，超速被罚款；开慢点，顾客催饭；一天3块钱的保险也可能被盗。”
“高温补贴应该不会增加什么分量吧？”电话那头，大雄问《新周刊》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