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透露出神气、聪慧的目光。湿湿的鼻子小巧可爱,短短的嘴巴显示着它的威严。一双肥嘟嘟的大耳朵一翘一翘的,额头上拧劲地长着一个大大的旋儿。浑身上下一颗杂毛也没有,雪白雪白的。这就是我最亲密的沉默的朋友——小狗欢欢。
欢欢的腿很短,奔跑的时侯步子又快又小,十分有趣,四只小小的爪子,走起路来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条小尾巴,又粗又长弯曲的尾巴往上翘起,像一个大“问号”。 欢欢很聪明。每天早晨,我刚背起书包,推着自行车向外走时,它总是先冲到大门口,摇头摆尾,好像在送我。我轻轻关上大门,说:“欢欢,看家。”它似乎听懂了似的,晃晃尾巴在大门前转来转去。我放学回家时,即使它正在熟睡,也会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站起来,风似的冲向大门口,摇摇尾巴,围着我直转。我抚摸着它,它用舌头舔着我的手。神情十分惹人喜爱。

欢欢不但聪明,而且贪吃。有一次,吃饭时,我夹了一片菜叶,欢欢闻了闻,头一下转了过去,不吃。我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给它。见是块肉,欢欢立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了,又望着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逗得大家都笑了。

欢欢就是这么聪明可爱,人人都喜欢它。忽然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后不见了欢欢,急得到处寻找。这时,妈妈从屋里出来,说:“刚才大门没关,跑了出去,路上车太多,被车撞死了。”听了这话,我如晴天霹雳。妈妈把我领到欢欢的坟前,我无声地落泪。欢欢,你怎么就这样离开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
现在,每当我走进家门,眼前总会浮现出欢欢那肥胖的身影,那双肥嘟嘟的大耳朵微微颤动,向我跑来。还有那张可爱的脸,那双大大的眼睛。
我难以忘怀欢欢那张可爱的脸,愿它一路走好
我小时候并不特别喜欢过年,除夕要守岁,不过十二点不能睡觉,这对于一个习于早睡的孩子是一种煎熬。前庭后院挂满了灯笼,又是宫灯,又是纱灯,烛光辉煌,地上铺了芝麻秸儿,踩上去咯咯吱吱响,这一切当然有趣,可是寒风凛冽,吹得小脸儿通红,也就很不舒服。炕桌上呼卢喝雉,没有孩子的份。压岁钱不是白拿,要叩头如捣蒜。大厅上供着祖先的影像,长辈指点曰:“这是你的曾祖父,曾祖母,高祖父,高祖母……”虽然都是岸然道貌微露慈祥,我尚不能领略慎终追远的意义。“姑娘爱花小子要炮……”我却怕那大麻雷子、二踢脚子。别人放鞭炮,我躲在屋里捂着耳朵。每人分一包杂拌儿,哼,看那桃脯、蜜枣沾上的一层灰尘,怎好往嘴里送?年夜饭照例是特别丰盛的。大年初几不动刀,大家歇工,所以年菜事实上即是大锅菜。大锅的炖肉,加上粉丝是一味,加上蘑菇又是一味;大锅的炖鸡,加上冬笋是一味,加上番薯又是一味,都放在特大号的锅、罐子、盆子里,此后随取随吃,大概历十余日不得罄,事实上是天天打扫剩菜。满缸的馒头,满缸的腌白菜,满缸的咸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底。芥末堆儿、素面筋、十香菜比较地受欢迎。除夕夜,一交子时,煮饽饽端上来了。我困得低枝倒挂,哪有胃口去吃?胡乱吃两个,倒头便睡,不知东方之既白。
初一特别起得早,梳小辫儿,换新衣裳,大棉袄加上一件新蓝布罩袍、黑马褂、灰鼠绒绿鼻脸儿的靴子。见人就得请安,口说:“新喜。”日上三竿,骡子轿车已经套好,跟班的捧着拜匣,奉命到几家最亲近的人家拜年去也。如果运气好,人家“挡驾”,最好不过,递进一张帖子,掉头就走。否则一声“请”,便得升堂入室,至少要朝上磕三个头,才算礼成。这个差事我当过好几次,从心坎儿觉得窝囊。
民国前一两年,我的祖父母相继去世,家里由我父亲领导,在家庭生活方式上作维新运动,革除了许多旧习,包括过年的仪式在内。我不再奉派出去挨门磕头拜年。我从此不再是磕头虫儿。过年不再做年菜,而向致美斋定做八道大菜及若干小菜,分装四个圆笼,除日挑到家中,自己家里也购备一些新鲜菜蔬以为辅佐。一连若干天顿顿吃煮饽饽的怪事,也不再在我家出现。我父亲说:“我愿在哪一天过年就在哪一天过年,何必跟着大家起哄?”逛厂甸,我们是一定要去的,不是为了喝豆汁儿、吃煮豌豆,或是那大糖葫芦,是为了要到海王村和火神庙去买旧书。白云观我们也去过一次,一路上吃尘土,庙里面人挤人,哪里有神仙可会,我再也不作第二次想。过年时,我最难忘的娱乐之一是放风筝,风和日丽的时候,独自在院子里挑起一根长竹竿,一手扶竿,一手持线桄子,看着风筝冉冉上升,御风而起,一霎时遇到罡风,稳稳地停在半天空,这时候虽然冻得涕泗横流,而我心滋乐。
民国元年初,大总统袁世凯唆使曹锟驻禄米仓部队兵变,大掠平津,那一天正是阴历正月十二,给万民欢腾的新年假期做了一个悲惨而荒谬的结束,从此每个新年我心里就有一个驱不散的阴影。大家都说恭贺新喜,我不知喜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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