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姑娘,她的哥哥们被邪恶的后妈变成了天鹅。为了拯救她的哥哥们,在亲手织完哥哥们每人一件的荨麻衣服之前,她不能说一句话。一个字都会要了他们的命。只有当她就要被当做女巫烧死,最后一件衣服还差一个袖子无法继续的时候,她将那些衣服抛向飞来的天鹅,才开口说道:“我是无辜的。”哥哥们变回人类,只有最小的哥哥在应该是手臂的地方还留着一只天鹅翅膀。
这个关于勇气和坚强的故事出自安徒生童话《野天鹅》,当然,最后的幸福里那一点小小的瑕疵——小哥哥的一只天鹅翅膀,是大可以忽略不计的。读者关心的是童话作为“童话”的部分,比如女孩怎样地坚强,对于自己的遭遇没有说一个“不”字;比如女孩怎样把荨麻带来的十指连心的疼痛置于哥哥们所受的痛苦之后,比如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而这样一个皆大欢喜的童话为什么会需要一个残次品导致的残次品?一个残次品合适的位置,应该是火热通红的炉膛,在那里冒险归来的独脚锡兵快乐地熔成一颗小小的心。那些人们可以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里,残次品应该是被抛弃的部分,就像一颗到了保质期的心。

“谢天谢地,我们不用再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但珍·坎贝尔在《世界诞生于午夜》的世界中为童话找到的却是另一类不完整的谎言,这些故事里天鹅的忠贞可以被安装在人类的胸口,玫瑰从喉咙而不是肩膀上开出花来,夜场的水下芭蕾舞演员是尾巴裂成两半的美人鱼。在那样的世界里如果连心脏也是残次品,到了保质期它就会被另一颗代替,以维持世界和平。而手工拙劣的死亡体验混着玫瑰水和海浪声,在棺材旅馆里待价而沽。这些故事散发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却又试图从各个方向挤压自己以楔入那些尽管不舒服却又别无选择的角落。因为作为残次品的她们注定难以与世界和谐相处,而生活本身,便意味着与世界和解。
评论界将坎贝尔与安吉拉·卡特放在一起比较,实际上坎贝尔行文的简洁流畅反倒让我想起漫画家阿部洋一笔下黑白分明的少女,同样地纤细而敏感,同样地怀着怨与恋试图跨过“我”与世界、“我”与日常之间的那道鸿沟。只是阿部洋一的思春期少女大多以孩童肆无忌惮的破坏欲上色,而在坎贝尔这里,讲故事的人并不肩负起必须打败什么的命运。当阿部洋一为《大只的女孩子》写下“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用个性解决”,坎贝尔则让她笔下的少女以怀想海洋的语气问道:“我想知道,你能看见我的心吗?”
和解就是相互理解。出生时因基因缺陷而先天畸形的作家珍·坎贝尔并不企图通过这些故事传达对命运的不满,相反,她笔下的小雅各布通过画画寻找姐姐的两个灵魂,莉比姨妈会说“有的魔法是希望,有的是建议,有的是聆听受伤的心”,而午夜梦醒的一对情侣搭着话语之桥走向宇宙初始,在什么也无法确定的起源之间,为一棵树或一种爱与世界达成和解。
“童话总是从一个孩子的角度被讲述的。”这是童话的基本公理之一。一个孩子会因为好奇注意到小哥哥的天鹅翅膀,会因目睹天鹅之死而尖叫哭泣,也会为了能够理解自己的姐姐给天气预报姐姐写信。我想这才是这些童话作为童话的部分。我们是不完整的故事。故事是不完整的我们。那为了填补这些不完整的部分而存在的,便是午夜不断生长的可能性。
“正因为我们来自梦中,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


